維也納-咖啡館

「咖啡館」，這三個字對童年的我來說洋溢著異國情調與神祕感，記得小時候陪著親戚姊姊到咖啡館相親，只覺得這個地方燈光昏暗，食物也不好吃卻貴得嚇人，說話還得壓低著聲音講，當年還在念小學的我實在坐不住，偏偏這個地方也不能跑跳，硬是被我媽瞪了一眼，要我屁股好好黏在椅子上，無怪乎我對咖啡館沒甚麼太好印象。成年後，對咖啡因心悸的我更是鮮少走入咖啡館，這次維也納旅遊，還是朋友拉著我，才免強走進了咖啡館，卻讓我對咖啡館印象由黑翻紅。

維也納市內咖啡館密度有如國內便利商店，鬧區街角、靜謐社區總有咖啡館。對於維也納人來說，到咖啡館坐坐也是多數人每日例行之事。市內咖啡館大體上包括百年老店、新型連鎖、以及社區型咖啡館。

多款維也納蛋糕

第一天抵達維也納時，朋友帶著我進了Oberlaa，妳該體驗一下咖啡文化，朋友這樣說。這是家連鎖咖啡館，位在鬧區的街角有著桃紅色的招牌，好少女的顏色，我頓時心裡七上八下。根據以往經驗，這種位在鬧區又強調存在感的商店，多半過於注重外在，以至於缺乏內涵居多。朋友推開了門，玻璃窗反射光線照亮了整個室內，店內人聲鼎沸，一頭頭銀白花髮令人炫目，我還以為來到了銀髮村，朋友提醒我現在是下午三點，青壯上班族還困在辦公室裡，所以退休的長輩們佔據了整間咖啡廳。但我的防備心瞬間瓦解，這群見多識廣長輩的選擇應當壞不到哪裡去吧。侍者領著我們自櫃台走入廳內空間，沿途右手邊皆是蛋糕展示櫃台，大概至少長達3公尺的玻璃檯子裡滿放著各式各色的蛋糕與甜點，展示的馬卡龍與招牌顏色相當呼應，繽紛浪漫。朋友點了米朗琪和栗子蛋糕，我點了蘋果奶酪捲，各嘗了幾口，都挺濕潤順口，但要說美味絕倫就也太矯情了。倒是店裡氣氛讓人感到相當愉悅，服務人員乾脆俐落，沒有推銷不完的優惠方案，沒有強顏歡笑的制式笑容，自助式的點餐方式讓買賣雙方都能節省精神氣力，也省去了灰色誤區的各種可能。生性安靜的維也納市民，到了咖啡館像解禁了一樣，每個人似乎都有說不完的話。隔壁桌的一群爺爺奶奶像是約好在這裡集合，每人點了杯咖啡和蛋糕，自在的聊天交談，咖啡館成了社交的最好場所。這自在暢談的氣氛和我以往去過的冒牌貨真的大不相同，甚麼咖啡、蛋糕好不好吃都已不重要，但那股讓人不受拘束與打擾的氛圍，才是維也納咖啡館文化的真義吧。

爺爺奶奶暢所欲言

蘋果奶酪捲

栗子奶油蛋糕

巧克力慕斯蛋糕

米朗奇咖啡

有了一次還不錯的體驗後，第二次我自己走進了家社區型的咖啡館，說它是麵包店附設咖啡座其實會更恰當。這次經驗是個意外。在我自參觀維也納動物園回程時，因尚未用過中餐，兩腿有些發軟，人也有些昏沉，想是該需要補充血糖時候到了。這時來到個交叉口，等著過路的同時，我隨意地往四周瞧，右手邊的道路似乎通往個寧靜的住宅區，那裡沒有任何招牌或顏色，每棟樓房都是規規矩矩的米白色建築，唯獨一個小轉角有個黃色小招牌，看起來是個麵包店。小店時刻都有進出的人，看那休閒的穿著應當是那小區的住戶，或許是血糖太低，我的腳等不及大腦指示，便逕行往那小店走去了。小店名為Backerei Konditorei Cafe Josef Schrott，入口相當簡樸，就一個黃色招牌，裡頭擺設更陽春，就一個不到2公尺的展示台上擺滿了各式麵包，僅留下一個小角落放些蛋糕，口味不出5款，店內就一個瘦削高挑的老爺爺認真嚴謹的看店，他戴著黃色棒球帽，穿著黃色制服，配著他的身形，整個人看起來像根香蕉。我以生澀的德文向他要了一塊蛋糕，老爺爺卻以流利的英文反問我還需要甚麼，之後我就以英文再點了一杯咖啡。老爺爺迅速流利的操作著咖啡機，在這期間我找了座位坐下，午後2點店內除了來來往往購買麵包的社區住戶外，沒有其他人。我拿了桌上的菜單瞧，不得了，這小店菜單居然有英、法、德、俄四種語言，相當國際化，且提供了豐盛的早午餐選擇，看著這小店面和老爺爺，簡樸的風格和豐盛的菜單形成強烈對比。隨即咖啡與蛋糕送上我的桌，這樣總共約6歐元，挺符合國際化水準消費。盛盤食器的花紋有種鄉村風的質樸感，很難聯想起當下我正在維也納。嚐了口蛋糕，外觀樸實但口味極好，覆盆子酸甜保有原味，起司蛋糕細膩醇厚，底下派皮酥香爽口，份量也相當厚實，我看了專注招呼外帶顧客的老爺爺，他極少話，不來話家常搏感情這套，但他一個個敲擊出爐麵包的中心底層，直聽到那低沉的回響呼應他才微微一笑，將麵包放上展示台，看著他忙進忙出，我好像懂了一些事情。我在這家氣氛居家的小店過了一個悠然自得的下午，直到離去時，我還購買了小店購物袋做為留念，我想下次我會到這店來，點個早午餐，將一個上午時光消磨在這間店裡，我是真的打從心裡不想忘記它。

簡樸的店裡僅有個爺爺看店

覆盆子起司蛋糕

復古的杯盤裝咖啡

店內購買的紀念購物袋

我的第三次咖啡館體驗，在行程結束的前一晚，朋友和我約在中央咖啡館(Café Central)見面。在這之前，我經過好幾次中央咖啡館，咖啡館外觀低調古典，僅有暗紅色貼牆招牌，但門口的人龍讓人無法忽視，間接高調地呼喊來往路人，可別錯過了。但相約的這天，出乎意料的，門口並無排隊人潮，走進了入口，也隨即讓侍者安頓好了座位。這間百年老店，多的是名人加持，心理學大師佛洛伊德就是常客，在館內的數張桌子上，擺放著黑白的名人照片以及簡介，告訴你這張桌子曾伴著哪位名人。彼得艾頓柏格先生（Peter Altenberg）應當就是中央咖啡館的最佳代言人吧，他的塑像被放置在咖啡館正入口處，讓這座咖啡館似乎永遠停留在19世紀的時光。的確，咖啡館內部裝潢華麗明亮，挑高的拱型天花板，雕花的大理石梁柱，穿著西服的侍者，要不是館內坐滿了世界各地拿著手機忙打卡自拍的遊客，真會有種時光倒流的錯位感。我們從善如流的點了櫃台人員推薦的卡士達派與薩河蛋糕，有意識地忽略在蛋糕前標示8的身價牌。卡士達派濕潤甜膩，奶油與焦糖香很快便讓人心情大好，置身在這樣古典的氛圍中，似乎會讓人幻想回到從前那個帶著浪漫風情的歐洲古都，但放眼望去，右邊是身穿印花粉色長洋裝的眨眼嘟嘴日本女孩，左邊則是古銅色肌膚金髮碧眼的澳洲老夫妻，更多的是各式腔調的中文，已不見奮筆疾書或暢談議事的文人雅士，現在的中央咖啡館，卸下當年知識分子精神堡壘的守護者之姿，氣質亦加平易近人，它展開雙手歡迎全球遊客，讓所有人得以藉由它認識19世紀的維也納，那個茲威格心中最美好的年代。

中央咖啡館外觀

中央咖啡館排隊人龍

大門入口彼得艾頓柏格先生（Peter Altenberg）塑像

咖啡館內挑高空間與華麗裝潢

卡士達派

薩河蛋糕

咖啡與巧克力

回想小時候爸媽告訴我，當時男女約會總要約在咖啡館，不是為了咖啡好不好喝，而是為了享受那暈黃的燈光與浪漫的氣氛；體驗維也納的咖啡館文化，或許也不是為了咖啡好不好喝或蛋糕好不好吃，而是為了體驗那暢所欲言的社交生活，以及在繁忙中得以停下休憩的愉悅感，還有不分彼此的擁抱認同這份生活文化，這份概念放大來說，應當可以說是一種不分階層普世平等的人道精神展現吧。

商店櫥窗中的各式展示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