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人性的美

許多人在興趣欄會填寫”出國旅遊”，但將時間往回推100年，”出國旅遊”這個興趣還只是世界上金字塔頂端那一小群人的專屬活動。一般老百姓頂多參加國內旅遊，在沒有網路與衛星電視的世界，一般人一生只活在熟悉的範圍內，有著同樣的看法與文化。但和多數奢侈品相同，只要一落入量產的階段，便宣告大眾化時代來臨，而廉價航空的盛行，更是讓出國旅遊成了紅海市場，出國旅遊，如今看來，普遍得有如國內旅遊。

出國旅遊讓我們有機會離開自己熟悉的生活圈，離開那有如在辦公室中，被隔板分離自我與自由的生活，讓我們得以飛越萬里，到另一個陌生國度感受不同文化。雖然現在的我們有網路與衛星電視讓我們似乎活在地球村裡，但那會不會是一種假象?試想，我們在網路上或電視上得知的消息，都是網路後的一群人所編撰過的消息，簡言之，是第二手，或許是第三手(網路編輯總有主管吧)，更甚是第四手(大老闆頭頂上還有董事會)；轉了好幾手的消息，它的公正度與可信度，還存有幾分呢?我們真的能信賴所謂”專業報導”嗎?或是，我們真的能信賴網路或媒體上的資訊嗎?或是，有機會與可能性，當我們到當地時，我們可以為自己取得驗證的機會，一個平反的機會。

回到出國旅遊還給了甚麼機會，或許最好的，就是讓人有機會脫離原有的制式、或熟悉到厭倦的生活，飛到一個陌生地，重新思考或只是純粹感受不同的生活方式。因為唯有感受不同之後，才有思考比較的可能，也才有改變的契機。

在現今多數旅遊選擇中，若比較起歐洲或假設為開發至開發中國家，不考慮預算或其他現實層面，單就旅遊觀光慾望，或許歐洲依然為多數人的選擇。為什麼呢?或許有一派簡單直接的說法：歐洲比較美。撇開長年以來東方審美觀被西方文化大舉入侵後的結果，西方文化至今還是主流，並主導許多美學層面，但或許，更深的探究，或許這句話(歐洲比較美)，可能說者自己對於美的定義，都有點模糊。舉例，拿中國歷史悠久的紫禁城和維也納野心勃勃所建造的美泉宮相比，就建築面積、工法、文化深度等各面向，相形之下，絕無遜色之處。那比較自然景觀好了，喜馬拉雅山的珠穆朗瑪峰令世界上每個人都顯得渺小無比，就連阿爾卑斯山的白朗峰也要俯首稱臣了。那一般人口中，歐洲比較美，是甚麼意思呢?我們真的曾經想過，這個美的含意與定義囊括範圍是甚麼嗎?

美，是一種主觀的感受。但就像世界上的大多數事情，多數人的看法就成為了主流，也就成了一種定義。英文有句諺語：整潔近乎美德。美德由其字面上得知，符合美德標準，也就是美，猶如慈悲、正義、良心都是美德，也就是一般人所說的內在美。那整潔，可說是一種外在美了；的確，若把家裡清掃得窗明几淨，就算沒有紅酒櫃或真皮沙發，也讓人心曠神怡；若公園裡沒有紙屑塑膠袋或其他垃圾，就算沒有昂貴的大型裝置藝術或名家設計的造園景觀，也可讓人感受到自然之美。整潔更是脫不了人性的，一個不重視整潔的人，通常評價不高，更難以讓人產生美感；整潔是一種美，而這個美，則建立在人性上；換句話說，美，要擁有人性，才得以為美。舉例，當人們看到偉大的藝術作品會感動得想掉淚，在此無法舉出真實案例主因每人感受不同，有的人看到達文西的創世紀便感動得掉淚，而或許生活在北韓的人民看到偉大金氏領導人的巨型金屬塑像便五體膜拜得痛哭流涕，但不管這淚水來源為何，都是因為自身和眼前的作品產生了心靈上的連結，進而碰觸到人性的柔軟與敏感層面，之後便有了感動與淚水。回到歐洲的美，不僅是一種整潔的美(雖然現今歐洲許多大都市也是不太整潔了，但相較世界其他區域，也或許沒那麼糟。)，處處更展現了人性的美。

對於建築，我完全是外行，在看到美泉宮時，美則美矣，但在這耗費無數資源的大型裝置背後，可有人性的展現?我不是歷史學家，無從評斷起，但實話說，我感受不深，卻能深深感受宮殿所建立的威權形象。也因此，我並未排隊進入參觀宮殿之列，轉而搭了電車到一處靜謐的住宅區，那裏頭安安靜靜的立著百水先生公寓(Hundertwasserhaus)。這座公寓由百水先生先生設計建造，外型簡直像從外太空直接搬運而來，也像是小孩的隨筆畫，和維也納優雅的建築風格相當不搭，讓人懷疑當初維也納市政府怎麼會通過這麼前衛的建築計畫。這是因為人們在百水先生的創作中看到了人性。雖然看似小孩塗鴉的即興創作，但凡人與大師之間的不同就在於，看似毫無秩序的心之所至隨筆，在亂中實則有序，和諧的協調性還能讓人產生心靈交會的感受，百水先生的創作就是如此。繽紛多彩的外觀與曲線型的設計，相較於一般單色直角設計與樸素外觀的建築物，或充滿匠氣實則矯情又自抬身價的號稱名家設計款，百水先生的設計毫無距離感，更讓人有種童心未泯的天真感。而這看來突兀的住宅，如今卻成了一處觀光景點，在公寓前更建了一處百水藝術村，雖然建築延續了百水先生的設計風格，但內部所販售的各式紀念品卻免不了那種商業化的市儈之氣，不過為了逐漸增多的觀光客，也為了避免影響百水公寓內的居民生活，這座百水藝術村也算是觀光客與當地居民之間的緩衝，多麼人性化的設計呀。

百水先生公寓

百水先生公寓

百水先生公寓

往知名酒莊格林琴的路上，有個知名景點，馬克思大院(Karl Marx-Hof)。這棟樓建於1920年代，是目前世界上最長的公寓樓房，長達1100公尺。光是這個名字就揭露了這棟樓是為了照顧一般老百姓所蓋的公民住宅，外觀素雅的樓房鑲著巨大的窗戶和幾何形的建築風格，整潔巨大的外型不是這棟建築物的主要吸引力，而是這棟樓建造的意義讓它擁有了人性。除了是老百姓的平價住處，這棟樓在建造之初，內部空間就規劃了幼兒園、圖書館等公共空間，不僅只是讓人有遮風避雨處，更考量了人性的其他需求，這些規劃更延續至今，今日這棟樓的住民，依舊以平價支出享受這些人性化的設施。在這種人性化的基礎上，才顯出這棟樓除了巨大之外的可貴之處，更彰顯出與其他耗費資源創作的巨型藝術品之間的不同。

馬克思大院

馬克思大院

美好的人性，本身就是一種美；而藝術家則將人性賦予所創作作品，那是不是換言之，擁有人性的創作作品，就彰顯了美呢？小時候走在街頭上時，常見紅布條上寫滿了標語懸掛各處，時至今日，布條改為告示牌，但這些傳遞訊息的公用品，從未給人美的感受。在維也納，同樣也有這些告示牌的存在，但在”禁止狗便，違者罰款”之處，則豎立了一隻傑克羅素犬口啣標語，用他那雙無辜大眼看著你，這種乞求主人的哀求眼神，相較布條或是金屬告示牌，更能觸動人心。在”當心兒童，緩速駕駛”的標語中，若不僅是一張金屬告示牌，而是以一個天真可愛的孩童形象出現作為訴求，是不是可以讓人更有感呢？而這種兼顧人性的標誌，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種美呢?姑且不說是否達到藝術品這樣的高層次，但能如此和諧的融入周遭環境，應該就是一種美吧。

小心兒童，緩速-警告標語

禁止狗糞，違者罰款-標語

 觀光旅遊的其中一點就是親身欣賞他人之美，美則見仁見智，但整潔與光輝人性的展現則屬恆久不變之美德，亦即美之本身。美的展現並不需耗費大筆資源訂製名家設計藝術品，亦不需絞盡腦汁盡求所謂前瞻創新，只需與環境和諧相處，並展現出人性，讓人會心一笑；就像是維也納街頭的情侶紅綠燈，這倒是比大型裝置藝術更得人心呀。

情侶紅綠燈